哲学和人大往事:单少杰

自从进入社会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心境就和原来上大学的时候变地很不一样了,虽然我自始至终都非常喜欢写作,甚至到现在,写作已经变成了我人生中唯二的兴趣之一了(另一个是音乐,最近特别迷恋布鲁克纳,稍后会写写听他的交响曲的感受),以前还喜欢看看电影,出去逛逛,现在似乎已经麻木了,对流行的大众娱乐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可能也是因为现在的大众娱乐已经迎合90后,甚至00后的口味了,对于我这样的精神还活在几百年前的人来说,的确是没有任何吸引我的地方。即便是写作,也和大学时候的状态不一样了。那个时候,我可以说已有灵感,不论何时何地,提笔便写,不考虑章法,不考虑优劣,只是自然地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那个时候也有时间,所以自然也写了不少东西,但是大多质量不佳,现在则写好几个月都憋不出一篇文章来了,可能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平时工作太忙,闲情逸致也少了,另一方面,我也越来越重视文章的质量了,甚至每写一篇文章之前都会考虑传诸后世的问题了,所以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任由意识流信马由缰地乱跑,同时很多话会选择不说,或许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或许还没有到该说的时候。现在的写作,好像已经升格成一种仪式,每次写文章之前,我都要酝酿好久,而且必须等到有灵感的时候,提笔之前,我会把房间打扫赶紧,把指甲剪掉,然后便正襟危坐在电脑面前,打开最近迷恋的音乐(这几天正在迷布鲁克纳的第四交响曲),这样才能开始写作。

不过写完前面这一段话,我才发现自己喜欢写废话的习惯倒是一点没有变,不管写什么文章,总喜欢现在前面说一段和主题没有任何关系的废话,那么现在就言归正状,开始写我在人大期间印象比较深刻的几位老师,我和这些老师的故事,我会慢慢来写,按照我现在的写作速度,估计写个十年八年没有问题,这些老师中,不管是按照时间顺序排,还是按照对我的影响程度来排,单(读shan四声)少杰老师都应该是第一个。

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青涩的大一新生的时候,刚刚来到自己的dream school,学习自己的dream major:哲学,对这个神秘的学科充满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一般的憧憬和梦想,而我在人大哲学系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单老师教的,这门课的名字叫作《哲学导论》,一看课程的名字,就知道这课是开给刚入学的学生们听的入门课程。所以,《哲学导论》也就成为了我在人大哲学系六年中上的第一门课,但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也是唯一一门我觉得配的上真正的哲学家讲的课。那个时候,单老师是个副教授,想想也正常,给本科大一新生开的入门课,怎么能劳烦那些教授博导呢,但是随后我才发现更加复杂的事实,单老师的资历比哲学系大多数的博导,教授的资料都要老,但是却一直都仅仅是个副教授,并且他一生的最终的职称也仅仅是副教授。至于各中细节,随后会慢慢来说。

但是就是这位副教授讲的哲学入门课程,却成为了我在那六年中所上的课程中最精彩,最深刻,也最影响我心智和思维的一门课程,所以我才说,它是我上过的唯一一门“哲学家”讲的课程。说实话,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起细节了,毕竟都十多年过去了,但是我现在仍旧记着当时自己在听单老师课的时候激动和朝圣般的感觉。在他的讲义中,没有任何市面上教科书中那些真正的“入门”的东西,而是他自己对于哲学这一学科的认识和研究,这些内容我都一一地记录了下来,那本笔记本也成为了我大学之中唯一一本非常完整的笔记本。单老师的讲课非常有激情,并且我们能够看到,他在讲到深入的地方,自己都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像一个已经完全投入到自己所演的角色中演员一样,简单地说,他讲课是非常入戏的,这样的非常投入的授课方式,后来我仅仅在Vlerick读MFM的时候从另一个叫我们金融市场的老师身上看到过。单老师的考核方式也是非常别具一格,其他的老师一般都是照本宣科一学期,然后临考试之前,会给我们划一些范围,有的甚至直接把考试题目给我们,然后我们按照范围和题目准备就是了,这样的考试很好混,稍微用心一点,都能拿90分以上,但是单老师的考核并没有范围,范围就是他在一学期期间所讲的东西,幸亏我记得笔记非常认真,基本把他讲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了,为了这门课的考试,我是着实背了好久。考试的当天,拿到的卷子,基本都是填空,我记得貌似有100多道题。单老师说做不完没关系,欧美的考试题也都是做不完的,后来我考了很多GRE,LSAT之类的题目之后,才发现这套考试卷是按照欧美的考察方式设计的,别看单老师一辈子没有出过国,原来他的教学理念竟然还这么国际化。这么课我也如愿拿个90多分,说实话,还是很自豪的。

自从《哲学导论》完结之后,学校在本科期间就没有再安排单老师给我们上课了。但是后来通过查阅哲学系的课表,发现了他还在每周四晚上给研究上上课,地点就在现在的人文楼的顶层,我于是也去旁听过几次,那门课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好像也是和毛泽东相关的,期间我还得到了一本市面上绝对买不到的《李慎之文集》,当然,这本书后来就一直躺在我家的书柜里了。

再次注册单老师的课都是上研究生的时候了,而且我还选了他的两门课,分别是《历史哲学个案研究》和《文化变异化学个案研究》,我也挺惭愧的,研究生的时候就没有再像本科的时候那么认真学习了,所以上这两门课的时候也就只是坐在一堆人里面,既没有好好记笔记,也没有录音,导致现在把单老师讲的内容几乎忘记地一干二净了,只记得给其中一门课写了一个小论文,是关于明朝文官的气节的研究的。可能单老师还记得我吧,所以就算这两门课我表现很一般,还都给了我A,成为了我研究生惨淡的成绩单上少有的两个两点。

我在研究生选导师的时候,选了林美茂老师,后来和林老师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他和单老师是在一个办公室的,不过单老师的桌子干干净净的,听林老师说,才知道单老师极少来办公室。我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在社会上低迷沉沦了很多年,2015年的时候我才有脸联系林老师,回学校看看他,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原来单老师的办公桌已经不见了,现在这个办公室由林老师一个独享了,林老师告诉我单老师已经退休了。

当然,他退休的时候还是一个副教授,然后他是80年代就获得了博士学位,并且一毕业就留校任教的,当年他带过的学生很多已经是教授,博导,功成名就了,可单老师一辈子也仅仅就是一个副教授,老婆也离婚了。至于为什么是这样,我听说是和28年前的事情有关,但是我也并不确定,所以这里也就不八卦,只是想在最后说说单老师对我的影响。

如果说知识,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学生,因为我从本科到研究生,听过单老师三门课,但是这三门课的内容,现在我已经几乎全忘记了,但是除去那些没用的知识(对于我一直做律师的执念来说,那些知识的确是没啥用处的),单老师却在心性上改变了我,或者塑造了我。其实在刚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心智都还没有成熟,对很多事情和观念的理解还很浅薄,比如我一进校的时候都还想着赶紧入党,但是幸亏我在入党申请之前,先听了单老师的课,所以我最后都没有选择入党,虽然这意味着我以后断了在大陆从政的可能性,但是我并不觉得可惜,尽管我内心深处是一直都有从政的冲动的。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但是现在想想,驱动我的东西,可能就是中国传统读书人最宝贵的东西:气节。

如果要用最简短的文字来形容单老师,我会用“气节”二字来概括他的风骨,在回忆大学期间遇到的那么多老师的时候,单老师的确是少有的几个非常像古代士人的老师之一,甚至是最像的一个,而他对“气节”的坚持,影响了他的学术观点,也影响了他的人生轨迹,也影响了我,导致我也变成一个一直都坚持“气节”的人。在现代社会中,坚持气节,显然是很不合时宜,甚至会让大多数人才嘲笑的事情,但是,我却情不自禁,我觉得单老师应该更是如此吧。再后来的生活中,我的兴趣也慢慢转移到了历史和政治哲学上,我现在最推崇的古人是明末的那些遗民,比如我的老乡傅山,即便在那个时代,傅山宁死坚守士人的节操也是很迂腐的,但是历史正由于有了这些迂腐的人,才没让我们这些后人感到绝望,我也知道自己坚持气节,并不能改变别人什么,但似乎我至少能够改变自己。现在,我的价值观相比大学时期,已经成熟很多,也基本是固定了,因为自己的价值观,我是吃了不少苦头,走了不少弯路。其实我现在在想清楚了,我这些年吃苦弯路,并不是因为当初选择了哲学,而是因为当初我选择这样一个价值观,但是我并不觉得这些苦和弯路是坏事,反而对自己如此的选择感到无比自豪,因为这才是我所追求的自由(就是康德的自由观),我想单老师肯定也这么想吧。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